險失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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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氏連着來姜府也有小半年了,闵氏一直與她客套疏離,每次說的話不過寥寥幾字,今日一見面竟似熟稔多年的故交一般。
尤氏出身低,但通曉人情,知道此番是借了這個三侄女的光,到底抱以一個熱絡的笑,“闵娘子說笑了。”
李松姿遠觀全圖,又在繡凳落座,近處細細看過,整幅壽屏的繡工已算是精品,哪怕是請來長安城最頂尖的繡娘,也不過在繡法上再做些文章,少的到底是一種意境。
這壽屏送到王适安府上,恐怕只能論個尚可,若想憑此出臉,怕是不能了。
但思及姜崇簡此人行事作風,若壽屏太過招搖,恐又有做作之嫌。
李松姿心下有了想法,“闵娘子,可否為我備下紙筆?”
姜崇簡的女兒卻噗嗤笑了,“你是不是不會繡啊?”
闵氏卻招手吩咐方才迎門的小婢,“翠荷,去備紙筆來……等等……”那小婢正欲離去,又被叫住,“找姜昌去書房取,拿最好的。”
旁邊的少女一臉的不解,“阿娘……”
闵氏應付的拍了拍她的手,又望向窗下那道姝影,曦光灑在她額發間,襯出她的杏眼水眸,峨潤秀鼻,她靜靜凝看了片刻,才道,“侄女可許了人家?”
她心裏盤算起來,尤氏和夫家落魄颠倒,小女兒長得雖然也标致,但如此家世,想攀個高門必是不成了。可這個侄女卻是個掩不住的華珠美玉,真要經營好了,嫁個五品也不是沒有可能。
侄女攀了門好親事,那自家當然也會水漲船高,尤氏想必也不會不懂其中的道理。
姜崇簡有個門生,去年剛剛中舉,只怕明年便會進京趕考,這門生資質極佳,人也公謹知禮,若是配為夫婿,熬過兩三年,等一朝中了進士,前途便不可限量了。
到時候師生情誼之上,更有良姻佳緣,朝堂內外都能得用。
尤氏一時尴尬,不知如何說,還是李松姿接了話,“多謝闵娘子挂懷,阿耶阿娘在我幼時便已為我定下了姻緣佳婿。”
一句話說的平波無瀾,才憶起,她和吳瓒,原本是誰也拆不走的一雙。
闵氏倒被嗆住了,她有點兒不痛快,你也說了是幼時,現下你們家不是都沒落了,人家想不想娶你這落魄小娘子還兩說呢,若家世差的太多,頂多也是去做個妾,你這樣的人兒,又怎肯去做妾?
但也就心裏犯嘀咕,大不了再去尋謀尋謀別家的适齡小娘子。
姜家小女兒見母親吃癟,想到方才母親熱絡的樣子,心裏憋着笑,有些腹痛。
好在翠荷回來的快,“剛遇上阿郎回府,聽說娘子要最好的,好一陣稀奇。”
沒有書案,李松姿便在圓桌上擺開來,筆是正元年間的湖筆,極适于勾畫細節,她先依樣畫下繡架上的大半幅繡屏,補齊餘下小半幅後,姜小娘子又笑了,“鬧了半天,你還是不會繡呀。”
這次連闵氏的眸光都帶上了幾分不耐。
李松姿筆下未停,寥寥幾筆,闵氏看的真切,神色幾轉。
畫畢,許是坐的久了,李松姿忽覺得腹部驟然暗痛,額角立刻便隐現出汗珠,手中的筆還沒放下,她下意識的攥緊,墨汁甩到衣襟上,暈染出一小塊墨灰。
“六嬸嬸,我想……想去趟恭房。”
闵氏注意力全在那畫上,她雖不好丹青,也能看出兩下的分別,擺手對嬸侄倆道,“尤娘子,你們自去方便,我這兒不急。”
等她們二人離去,闵氏在方才李松姿坐的圓凳上落定,那畫墨汁還未乾,她的手摸上去有些微微發顫,“婵兒,咱們今年……有指望了。”
姜婵湊到近前,狐疑道,“母親是說這個鳳蝶嗎?”
闵氏輕拍她的手,“仔細別碰着……一副畫是死的還是是活的,從哪看?”
姜婵諾諾無言,闵氏搖頭嘆息,“你呀你。”
看着經她寥寥幾筆便活了的畫,又想到李松姿的模樣,終究萬般遺憾堆在心頭。
姜崇簡下朝後總會在書房待一會兒,沒坐多久,聽姜昌又敲響了門,“阿郎,有位小娘子說,方才的湖筆用着不趁手,問有沒有禦制紫毫筆。”
哪家的小娘子,這麽大的口氣?禦制紫毫筆,你是馮朝赟啊還是張遠山啊?又或是魏昶宗還是王升虞?
別說他就沒有這筆,他就算有,她能用的出來差別?
“告訴她,本官字寫的醜,不配用什麽禦制紫豪。”
就差吹胡子瞪眼了。
“小娘子說,‘怎會?我曾看過大人的《治世帖》,一手字寫的是清勁峻拔,風骨铮然,非數十年筆力不可得。’”姜昌都想笑,這字兒麽,家主确實練了數十年,但要說有什麽進益麽,可能尋常人确實看不大出來。
“讓她進來說話。”
李松姿進來,向他福了一禮,“姜大人。”
姜崇簡眸光不善,“你到底是誰?!”
治世帖是他在被陸觀止打壓落魄期間寫的一篇慷慨陳詞,看過的人不過寥寥,都是他叫的上名字的,他在裏面痛罵陸觀止治下的沉疴舊疾,一旦流出去,必然帶來災殃。
“侍郎大人不必驚慌。”她從袖中拿出昨日六叔交給她的密信,雙手遞于姜崇簡面前,“至少現下,我與大人是同路人。”
姜崇簡接而不展,“老夫不明白。”
李松姿覺得腹中墜痛更加密集,她冷汗涔涔,咬唇自定,“難道大人想見陸觀止柳暗花明?”
姜崇簡驚她一個小娘子竟然說出這樣石破天驚的話,展了那密信一瞧,心下咯噔,“這是何處的消息?”
“買來的。”
姜崇簡瞪眼。
“出信人是……”李松姿只覺得腹中又一陣墜痛襲來,她上前勉力扶住書案,“是禦史臺的一位令史。”
姜崇簡心頭震動,他又略看了一遍那密信,倒動搖起來,“無憑無據,我便是有心也無力。”
“我……我有證據。”李松姿語力漸弱,“只要……只要大人肯幫我……我願意将鐵證奉上……”
姜崇簡看她臉色慘白,冷汗涔涔,不禁起疑,“你這是怎麽了?”
“大人……若想好了……煩請讓我嬸嬸代為傳信……”
李松姿轉身便走,踉跄的出了門,只能強忍着扶住廊上欄杆,一步一步的小步騰挪,每走一步都覺得腹中似絞似墜。
尤氏遠遠迎上來,一瞧見她的神色,不覺大驚失色,“三娘,這是怎麽了!”
“回……回家……”
尤氏來不及向闵氏陳情,當即扶着李松姿便從來時的角門出去,上了馬車,催促車夫向家中趕。
“六嬸嬸……”李松姿只覺得下腹似乎有熱意濡濕了裙子,她抓着尤氏的手,聲音打顫,“我好疼……”
眼眶脹熱的厲害,連意識也模糊了,“吳瓒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尤氏只覺得臂彎沉沉一墜,她無措的把人撈起,“三娘……”她摸着她的臉,心驚不已,上頭竟是一層又一層的冷汗。
“三娘!”馬車忽然停住,外頭李行孺焦急的喊人,尤氏正待應聲,車簾被人猛的掀開,吳瓒一眼見到昏過去的李松姿。
他當即便覺心頭凝滞,立時跳上馬車,疾言吩咐車夫,“趕車去長寧坊西平郡王府!”
他從尤氏懷裏将人搶過,擡手便去剝李松姿的衣衫。
尤氏驚斥,“郡王!這是作何!”
吳瓒不理會,層層剝開去,果見她腰腹處纏着數道白绫,他的心似被什麽攫住,霎時喘息困難,手也開始隐隐發抖,只能強撐着加快動作,拆去那緊密的白绫,重新為她穿好衣裳。
尤氏已然驚的說不出話,三娘這是……有了身孕?吳瓒看起來并不意外,他不是要娶她作妾嗎?這身孕是何時有的?此前吳瓒不是一直在越州嗎?
馬車急停在郡王府門口,吳瓒抱着李松姿下車,對跟上來的近侍道,“去請兩位太醫立刻到聞松院!”
聲音顫抖的厲害。
他忽而覺得懼怕,她的身子綿軟無力,面上是毫無血色的蒼白,連唇色都褪盡,他惶恐的收緊雙臂,“李松姿……李松姿……”
無人應他。
“吳瓒,你欺負人。”彼時她紅着臉,又紅着眼,櫻唇嬌豔。
他也好不到哪去,臉頰和耳後都燒的厲害,一顆心砰砰急跳,身子也起了變化。
耳邊是炎夏午後的蟬鳴,他們在書閣的二樓,那兒堆滿了家中的藏書,空間窄小,他陪她去找一本魏昶宗的書貼,兜轉之間撞在一處。
他下意識的扶着不讓她摔倒,她攀着他的手臂堪堪支撐。
悶塞的而狹小的空間裏,熱氣翻湧的厲害,兩人額間都冒了汗,碎發微潮,貼在鬓側,他凝着她的眸,鬼使神差般,便阖眼低了頭。
她不知所措,他也慌了神。
“阿窈,是我荒唐,你若生氣,便打我罵我吧!”
她當真伸出了手,他閉上眼去迎她巴掌,落下來的卻是她溫熱的拇指,指腹輕擦過他唇角,眸裏淚光混着羞赧,“傻子,方才沾了口脂。”
吳瓒把人抱進正房,腳步早已在回憶中淩亂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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